每当睡不着觉的时候,我都会默默打开电脑码些字。好多东西我平时都很想记下来,可一直没有心情和时间记录。这一年来,我最想写的,是我的外公,再不写,记忆或许就越来越淡了。所以,在这个失眠的夜晚,我以自己平时的听闻,把关于外公的琐碎记忆整理拼凑一下,不然有些东西一旦忘了,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。

 外公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民国,在他六个兄弟和一个姊妹中排行老大,名字中带个宝字,所有邻里们一般都称它“宝大爷”,做生意时,外边的朋友们也称呼他为“宝老大”。

到要写点东西时候,我才发现,外公以前是那么在意我们,而我却总是始终在忽略和忘却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人物。我甚至想不起太多关于他的事情。

听妈妈说,外公在娶外婆之前,曾经有过另一段婚姻。不过,因为四五十年代那种困乏的状况,第一个妻子很早就去世了,也没留下儿女。后来才娶了外婆,两个人平平淡淡小吵小闹一直过了六十多年。直到外公前年(2012)去世前夕,两个人还会闹点小情绪,不过一般都是外公让得多。因为外婆一只手中风,吵归吵,照顾和烧饭什么的,爸妈忙得时候,都是外公自己负责。

在我的记忆中,外公很少打骂我们,以前老妈打我们的时候,他和外婆基本也都是在劝阻。倒不是溺爱,我想他是认为这种方式不太对。我和弟弟从小都在外公家长大,他对我们两个也是最好的,因为外公只有4个女儿一个养子,没有亲生的儿子,所以我跟弟弟虽说是外孙,但他一直是把我们当做孙子来看待的。

外公和几个兄弟基本都是开船的,以前的船都是木船,应该是自己的亲族们一起维修的,因为很小时候,我记得江边还有修船的码头(塘河岸头),船回来时亲戚们会过来帮忙维修。那时候的船很多都是自己请师傅过来造的,所以我觉得这个船可能也是在塘河岸头造的。

说开船其实并不准确,外公主要是做採壳。什么是壳呢?这得从沧海桑田的故事说起,总之就是海边和靠海的地方,千百年来沉积了很多蛎壳,人们把这些成堆的蛎壳挖(凿?)出来,运到加工的地方,再烧成蛎灰,用于现代化前的房地产事业。在水泥大规模使用之前,蛎灰一直是沿海必不可少的建筑材料,百度百科上说宋代的天工开物对此就有记载。烧蛎灰的过程就是一些经典的化学反应,比如碳酸钙高温分解成氧化钙和二氧化碳,然后氧化钙又与水起反应等等。说的有点远了,外公就是在象山至三门一带跟当地人一起採蛎壳,然后再把他们运回家里这边,卖给本地人烧成蛎灰。不得不说,以前的运河和水路真是四通八达,畅通无阻,我小的时候,还能坐船从家里经过河道一直开到海门(椒江),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完全堵住过不去了。

回过来再说蛎灰的事情,我们家边上以前也有个蛎灰场,大人们开始烧蛎灰的时候,小伙伴们总想偷偷拿点什么东西放上面烧一烧,比如毛豆荚、钻竹蜂、鸡蛋等等。不过貌似有一股浓浓的石灰味,所以基本上尝试过几次后,基本就没有下次了,大人们看到一般也都是把我们赶得远远地。

根据我的推测,外公採壳的生意应该是赚了点小钱的,不过在改革开放之前,有点钱可不是什么好事情,那时採壳和蛎灰的交易也基本都是私底下的事情,而且按毛时代的规定,私人做这些东西肯定是非法的。但老百姓毕竟是要娶妻生子盖房子的,所以政府一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没人举报,便摊不上什么大事。后来爸妈结婚要盖新房,钱就是外公出的。他老人家把毕生赚的洋钱(银元)从地窖里挖出来,整整一袋子,挑出几个分给儿女们之后,剩下的都转卖成现金盖房了。在七八十年代,大额交易那么多银元还是严重非法的,但老百姓的智慧是无限的。那时候海峡两岸虽然关系紧张,但私底下还是存在黑市交易的。就说这袋银元吧,我们这边的人带着银元把船开到公海,然后台湾人这边开着一整船荔枝干过来(具体怎么联系上的未知,估计平时多有往来),他们拿走银元,然后卖给我方等价的荔枝干运到我方船上,然后这船台湾荔枝干就光明正大的进入大陆市场卖成人民币了。我不得不说,这真是太机智了,不过台湾人占得便宜应该非常大,因为那个时候银元在大陆还不值钱,在台湾却很值钱,信息不对等,如果这些银元放在现在才卖,肯定是赚翻了。不过好歹,我们家是有新房了,虽然这袋子银元的交易是挺亏的。

外公是一个乐于行善的人。外婆说,在六十年代大饥荒时代,採壳的地方很多人饿死,外公和几个兄弟从粮食富余的地方买了很多五谷杂粮,运到那边分给当地的乡亲,救了好多人。具体在哪里不得而知了,我听外婆说,大约是三门一带,那边上了年纪的老人,可能会记得吧。不做採壳之后,外公就和其他几个朋友就在我们村的小庙会福堂做主事了,那个庙,我们小时候称它田瓜堂,为什么是这个名称无从查起。庙里的陈大仙,有很多信众,外公说很灵的。我高考结束的时候,外公带着我去庙里正式地拜过一次。那年高考我考的特别差,结果我居然以刚到分数线的成绩被浙工大录取了,真是奇迹啊。

所以其实,外公是一个挺迷信,挺有信仰的一个人。以前我们兄弟俩每次生病,他都会去后门烧香火和纸钱,虽然不知道灵不灵,反正很快就好了,但那片心意却让我一辈子难以忘怀。如果这一辈子,如果有一个人总是默默为你烧纸钱消灾、拜神祈福,请千万不要嘲笑他的愚昧无知,若干年后,当你回想过来,两眼总是泪汪汪的感动。

不知不觉,已经是早上了,这篇先写到这里,改天继续写吧。